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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震泽:自然科学书籍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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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绪言
  翻译是将某种文字以另一种文字,作完整忠实的呈现;以便使用另一种文字的读者,能与阅读原文的读者,获得同样的了解与感受。这样看似简单的要求,却是不容易达到的;因为任两种文字间都存在着表现方式的差异,故此完整忠实与表情达意之间,不一定是个等号。这就是有人希冀以翻译机来进行翻译,常要闹出笑话的原因。从事翻译工作者,必须对两种文字,以至于两种文化,有相当的掌握,才可能是称职的翻译;要做到这一点,又谈何容易。

  翻译虽不是创作,但常比创作更难,因为译者的思路想法,必须亦步亦趋地跟著作者走,不能另辟蹊径。这一点也常是问题所在:有时跟得太紧,写出来的句子便不像中文;有时跟得太松,文意又与原文差别太大。最致命的是,译者完全跟丢了作者,写出不知所云的文句来。再来看错原文、望文生意、张冠李戴等等,也都是错误之源。

二、科学书籍
  所谓「科学书籍」,包括在课堂上使用的教科书,及给一般大众阅读的「科普书」在内。同时本文着重「自然科学」,以研究物质世界(physical world)的学问为主,医学也包括在内。

  一般人对自然科学教科书的印象,大概都是以硬邦邦的文字,进行事实的陈述,以及对现象及实验结果的分析与推论;因此许多人一早的些许兴趣火花,还没来得及燃烧起来,就被这些教科书的写法,以及随着应付考试而来的教学法给浇熄了。我想这是很多在台湾接受中小学教育的人,所具有的共同经验:背了一堆名词解释及公式运算,但不知原理何在,也不晓得如何应用在生活当中。

  科学论文的写作,有几点讲究:正确(accuracy)、精准(precision)、清楚(clarity)、客观(objectivity)、完整(completeness),以及扼要(succinct),是基本的要求。因此之故,科学写作给人有硬邦邦的印象,不是没有其道理。但是入门的教科书、给大众阅读的科学杂志,以及科普著作等,在写作方式上,就可以有很大的不同。虽然正确与精准的要求不变,但在细节上可有所取舍;清楚与客观是绝对重要,但可酌情省略某些非主流的讲法;至于如何交代得既完整又扼要,在在考验作家的功力。

  我这一代的人,只有在上了大学,接触了国外的教科书之后,才晓得教科书也可以是图文并茂,循序渐进,让人读得津津有味的;至于在专业教科书及参考书之外的科普书,除了少数本行人士写的几本之外,自己读过的并不多。近年中译本的大量出现,其实也拓展了自己的眼界。纵使自己读原文书已有三十年的「功力」,但同时有译成「母语」的书籍在旁,读起来还是畅快得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个人初读原文教科书的经验,常是挫折大于喜悦感;因为没看几行,就碰上个生字给打断。就算整段的生字都查了中文,有时也不见得完全了解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一个晚上下来,看不了两三页,是常有的事。这只怕也是许多过来人的经验。等自己升上大三,专有名词记得够多以后,阅读原文的速度才加快起来,对于当时所读的生理及生化教科书,才真正有融会贯通之感;之后读起专门科目的原文书来,也逐渐驾轻就熟。因此个人以为要想在一门学问里登堂入室,这种从阅读中得出对该学门知识的融通感,是绝对必要的。

  二、三十年前的台大学生,大都有「一流学生,二流老师」的感叹。虽然指定的教科书都是原文,但一来老师上课常不按书讲(或是整学期教不了半本书),二来老师讲的与书上写的,常有所出入。当时个人就有所怀疑,是不是每个人对于同样的一段文字,都有相同程度的了解。同样的,对于一些中文版教科书的可信度,我也产生了疑问:译者是否真的读懂了原文?
  从以上个人的经验,我想对尚无能力径读原文、自行取经的学子,以及非本行的读者来说,有深入浅出、叙述生动的科普读物可供选择,是引发兴趣、增广见识,甚至于改变人生观的最佳之道。也由于这样的理念,个人对于坊间所出版的科普书籍,有更多的期许,也有较高的要求。因为好好的一本书,如果被译走了样,让人看不通,就不能让读者晓得该门学问的精妙处在哪里;如果误译的部分不幸造成读者错误的观念,就更是罪孽深重了。

三、科普书籍的定位
  有人表示,很多科普书读起来就像教科书一样,里头也多的是事实的陈述,看来「枯燥乏味」得紧。还有人拿理查德费曼的两本自传性散文为例,质问为什么其它的科普书不能写得一样有趣?我想这里头可能有些误解。这些人或以为科学的内容,一放进以「科普」为名的写作里,所有复杂的成分就不见了,只剩下好玩有趣的部分;实情当然不是这样。科普书籍的写作有好些种形式,科学家的传记只是其中一种;科学家的随笔杂文,也是一类;针对一个重要的学门、理论或发现,从头娓娓道来的,更是主要的成员。不管是哪种类型,不论执笔者是否具有科学家的身分,科普著作绝对少不了科学的事实与发现,以及理论的陈述与阐释,少了这些,也就与一般的创作无异,算不得什么科普著作了。阅读科普书籍,虽不必正襟危坐、画重点、作笔记、反复诵念,像准备考试一样,但也绝不像读言情及武侠小说一般,可以一目十行。这一点,只怕是读者心理要有的准备。

  阅读科普书还有一点要克服的,是「文字障」。各门学问发展到后来,常难以彼此沟通,专有名词及行话的充斥,是阻挠了解的因素之一。个人念大学的前两三年里,每门课都要记上数百上千个名词生字,有分类的、有解剖的,有生理、生化、胚胎、遗传、生态,及微生物的。就像某人来到陌生的国家定居,得学当地的语言,是一样的道理。当然我们可以说,我对你的语言没兴趣,不想学;或是想学也学不完,因此放弃。但以生物科技、基因工程为例,许多原本是纯学术的玩意儿,已经影响到我们的民生及医疗,动不动就上了报纸头条;身为知识分子,我们能不关心吗?我举下面一段话为例:

  现代的分子遗传技术使我们可以更快确认出一个基因,并决定出它的初级序列;接下来的挑战,是把基因和它们的产品进一步连接成具有功能的信道、线路和网络。分析调节网络,例如涉及信号转导(signal transduction)和转录调节级联(transcriptional regulation cascade)的网络,能够解说组合性的行动,比如应用到数字逻辑、模拟数字转换、串音 (cross-talk)和绝缘,以及信号整合的技术。1

  先不谈这段译文的毛病,一般人要想看得懂这段话,得先要了解不少的名词;好比:基因、初级序列、信号传导、转录调节级联……等等,而这些名词在原书里是没有多加解释的,好像一般的美国知识分子,都应该了解一样。翻译成中文,只怕更是没几个人全看得懂。

四、科学翻译的问题
  套句托尔斯泰的名言:「上乘的翻译都是相似的,不入流的翻译则各有各的问题。」科学书籍的翻译,除了文字的讲究不可或缺外,内容的正确性,常是引起诟病之处。科学书籍的译者虽不一定要与作者是同等级的行家,但一般的训练与程度不能差太远,否则作者在阐述观念、或描述实验时,译者难免就不知所云,而胡说八道了。这一点是坊间译本常见的问题:译者的文学底子不错,但缺少科学的训练,以至于错误频出。但反过来的情形也不遑多让,就是译者受过一些科学训练,但笔下文采不足,通篇西化中文不说,碰上作者掉个文,用个隐喻,就完全摸不着头绪了;这样的译本不少,同样也让人难以下咽。

  翻译的错误,如同排版误植,不晓得随时会从哪里冒出一个来;尤其是许多经过编辑「加工」读来通顺的译文,乍看过去只觉意有未达,但不一定晓得问题在哪儿,非对着原文看才知错误何在。至于一眼看去就不合理的句子,几乎百分之九十九是译者的问题。以下就常见的错误及毛病,分别举例说明。

1.名词误译
  前面提过,科学名词多如牛毛,许多国内甚至也没有统一的译名,因此非本行译者在这方面出错的机会是很大的。英文名词多有不止一个解释,不熟悉又不勤查字典的话,经常要闹笑话。我有一位同事向荣总申请研究计划,某位审查者的意见说申请人的英文有问题,怎么可以把「交通工具」(vehicle)注入实验动物体内?显然这位审查大人(想必是没做过研究的医生)不晓得vehicle在此指的是配药的溶液(也就是载体),是必备的实验对照组。

  有些名词的误译,对整体的了解影响并不大,可一笑置之,像The rats went to pronounced heat2译成「老鼠产生体热」,就是不晓得heat在雌性动物是「发情」之意。但把scientists regularly refer to woman as the default plan3译成「女性是有所欠缺的那一性」,或是female is the default sex4译成「女性是『有缺陷的』性」,就不晓得default有「原先设定」的意思(计算机常用名词),而差以千里了(真正的意思是「女性是身体预设的性别」)。此外把「生殖成就」(fitness)译成「物种的适应度」5;「先天(体质)与后天(教养)」(nature and nurture)译成「天性与人性」5;把「基因决定后成的法则」(genes prescribe epigenetic rules)1译成「基因采取外遗传法则」;「灌流」(perfusion)成了「浸泡」6;「禁止食用血液」(forbids its consumption)成了「禁止消耗血液」7;「生物」(organism)变成「组织」8;「神经元」(neuron)简化成「细胞」9等,对正确观念的认知,都有相当程度的影响。

2.不够正确
  无论是描述科学现象、陈述实验过程,还是说明实验结果,讲求的都是正确与准确,其中没有太多想象的空间。如果译者没看通原文的叙述,就可能出错。试举例说明:
  (原译)小孩的腹胸部摆着我刚刚从他的肾静脉取出的血块,这条由肾脏通往下腔静脉的血管,是把腹部血液送回心脏的主要干道。血块足足有一英寸半,阻塞在肾静脉中,而该血管经过一个大左弯后便进入下腔静脉,然后通过胸腔,来一个左向U字型大回转,进入右心房,也就是心脏上半部位。……我放的下一张片子,是由顶端拍摄心脏血块的显微照片。

  (原文)On his abdomen and chest was the blood clot that I had removed from the renal vein, the vein that goes from the kidney into the vena cava, the major vessel of the abdomen carrying blood back to the heart. The blood clot in question had extended about an inch and a half down the renal vein, taken a sharp left turn up the vena cava through the chest and then a left U-shaped turn into the right atrium, the upper chamber of the heart... The next slide I showed was a microscopic one take through the tip of the clot in the chamber of the heart. 6

  上段译文出现了三个错误:第一、把腹部血液送回心脏的主要干道是下腔静脉,而非肾静脉;第二、不是说血块有一英寸半长,而是说血块不但塞满了一英寸半长的肾静脉,还进入下腔静脉一路往上延伸,进入右心房;第三、不是从顶端拍摄相片,而是针对进入了心房的血块尖端拍的相片。

  此外我自己也犯过错,把substitute an allyl group for a methyl in morphine10译成:「将吗啡的丙烯基(allyl)换成甲基(methyl)」;实际上应该是:「将吗啡的甲基换成丙烯基」。还好这个错误在请同行过目译稿时,给挑了出来,否则一般不熟悉吗啡化学结构的读者,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3.数目字与英制公制
  科学写作里出现数目字的机会很多,也是准确性的要求,但一不小心,就容易出错,写出像4,500百万年的句子来11。究其原因,是中英文对数字的写法讲法习惯不同;但绝不能当成出错的借口。10 billion就是一百亿,而非十兆9。

  美国大概是世界上少数还全面使用英制的国家,造成许多器械工具在规格上兼容的不便。虽然全球科学论文的写作,都已经习惯十进制的公制度量衡单位,但以美国民众为对象的科普写作,仍是以英制为主。如果翻译时不加以转换,绝大部分对国人来说无甚意义。譬如体重一百五十磅是重是轻,一夸特牛奶有多少,华氏五十度是冷是热,时速九十英里有多快等。在这一点上,译者不该偷懒,都应该换算成公斤、升、摄氏及公里等国人熟悉的计量方式,才算尽责。

五、《二十三对染色体》
  如果小心比对,许多科普译书里的错误可说比比皆是。发生错误的原因小从看错字词、大至整段不通,各式各样都有;还有任意增删原文者,看了更是让人摇头。《二十三对染色体》(Genome)12是去年《纽约时报》选出的年度好书之一,国内也抢着于年底前出版。只不过译者的学养,配不上作者,严重糟蹋了好书。个人曾于《明日报》「挑战翻译书」专栏为文,挑了其中部分的错误。今选录于下:

  原译:「在地球的完整历史当中,从生物学及地理学角度来看,我也出生在一个历史里程碑之前五年,与之距离也只有两百英里之遥。我所属的物种的两位成员,就在当时、当地发现了DNA的结构,并发现了宇宙中最伟大、最单纯与最令人惊讶的秘密。」(p.12)
  原文:In all of the earth's history, biology and geography, I was born just five years after the moment, and just two hundred miles from the place where, two members of my own species discovered the structure of DNA and hence uncovered the greatest, simplest and most surprising secret in the universe.
  改译:「从整个地球的历史、生物及地理来看,与我同属人类的两位成员,在我出生前五年,离我出生地三百二十公里远之处,发现了DNA的结构,也就是宇宙间最伟大、最简单,且最让人惊讶的秘密。」
  王道还译:「DNA的结构是宇宙间最伟大、最简单、最让人惊讶的秘密。我有幸与这个秘密有三重关系:第一,就地球历史而言,我出生在这个秘密揭露之后五年;第二,就地球地理而言,我的出生地与揭露这个秘密的地点,距离不过三百二十公里;第三,就地球生物圈而言,揭露秘密的,是两个我的同类,我们都是『智人』。」
  说明:原译除了文字不怎么通之外(什么「当时、当地」),五年后与五年前都看错了。

  原译:「一只鸡的概念就寄托在一颗蛋里头,或者一颗栎子实际上是接受了一颗栎树的计划指示而生。」(p.14)
  原文:The "concept" of a chicken is implicit in an egg, or that an acorn was literally "informed" by the plan of an oak tree.
  改译:「形成一只鸡的原理都存在一只蛋里,一颗橡实也等于获得了整株橡树的信息。」
  说明:两种讲法都在说明同一件事,但译者却自作聪明,把后一条给弄反了。

  原译:「就我们而言,复杂性有其优点,我们可以尽量纳入最多基因,也不需要将结构简化。」(p.25)
  原文:We put a premium instead on being complicated, in having as many gene as possible, rather than a streamlined machine for using them.
  改译:「反之,我们付出高价,选择成为复杂、而非精简的装置,来使用尽可能多量的基因。」
  说明:译者没译出instead的转折用语,不晓得premium的意思,也没抓住原文的骨干"on being complicated, rather than a streamlined machine"。

  原译:「Xq28——感谢基因之母——同性恋与女同性恋书店T恤拍卖会,于一九九○年代中期」(p.141)
  原文:Xq28——Thanks for the genes mom. T shirt sold in gay and lesbian bookstores in the mid-1990's
  正确译文:「Xq28——妈,谢谢妳的基因——九○年代中期,同性恋书店所售T恤上的文字」
  说明:Xq28代表X染色体长臂q上编号28的基因,认为与同性恋有关,但尚无定论。「基因之母」及「拍卖会」都是奇怪及不通的误译。

  原译:「哺乳动物的Y染色体,就好像在战场上交战时被对手击退一样,合理的结果是,Y染色体逃走并躲起来,而且散落了一些已转录完成、但非必要的序列。」(p.143)
  原文:The mammalian Y chromosome is thus likely to be engaged in a battle in which it is outgunned by its opponent. A logical consequence is that Y should run away and hide, shedding any transcribed sequences that are not essential to its function.
  改译:「因此,哺乳类的Y染色体很可能参与了某场战事,但寡不敌众。合理的因应之道就是弃甲而逃,把任何非必要的表现序列给抛弃,然后躲起来。」
  说明:「已转录完成」是误译。

  原译:「如此它们便在这场X染色体和Y染色体的交易中,成为性别对抗基因。」(p.144)
  原文:"They are known in the trade as sexually antagonist genes."
  正确译文:「行内人称这些基因为性别对抗基因。」
  说明:"in the trade" 是指「在这一行」,非指「交易」也。

  原译:「进入变态期后,可以发现两条染色体实际上已经对彼此不再感兴趣,更不用说使整个物种都有着共同的目标了。或者更正确地说,散布某一基因在X染色体上可能会有些好处,但这么做实际上却会伤害Y染色体。」(p.145)
  原文:Lurching into metaphor, one might begin to discern that the two chromosomes no longer have each other's interest at heart, let alone those of the species as a whole. Or, to put it more correctly, something can be good for the spread of a gene on the X chromosome that actually damages the Y chromosome or vice versa.
  改译:「打个比方,两条染色体显然已不再关心对方的利益,什么整个人类的福祉就更不用说了。更确切的说法是:X染色体上某个基因的衍生可能带来些好处,但实际却会伤到Y染色体;反之亦然。」
  说明:metaphor(隐喻)会译成「变态期」,可谓奇文;interest在此亦非兴趣,而是利益;vice versa根本忽略了未译。

  原译:「跳蚤有更小的跳蚤可供捕食,而且还有更小的跳蚤会去咬它们,如此循环生生不息。」(p. 164)
  原文:A flea hath smaller fleas that on him prey; and these have smaller fleas to bite 'em, and so proceed ad infinitum.
  改译:「一只跳蚤身上有比牠小的跳蚤寄食,小跳蚤身上再有更小的跳蚤寄食,以此类推,可达无穷。」
  说明:完全错误。

  原译:「只是因为这样对它自己的复制有利」及「使用别人的… 进行复制时效果特别好」(p.164)
  原文:"because it is good at getting itself duplicated" 及"seems to be especially good at using other people's..."
  改译:「它擅长于自我复制」及「似乎特别擅长使用别人的……」
  说明:连good at这么普通的词组也不知!

  原译:「我们是活着的机器——被机器媒介盲目地加以程序化,以保存叫做基因的自私分子。」(p.159)
  原文:"We are survival machines-robot vehicles blindly programmed to preserve the selfish molecules known as genes."
  改译:「人只是延续生命的机器——像是由计算机程序所盲目控制的机器人载体,只为了保存称为基因的这种自私的分子而活。」
  说明:这是道金斯《自私的基因》一书的名言。survival不是活着,第二句也完全不对。

  原译:「一九七○年代中期,可说是许多演化生物学家的黎明…」(p.166)
  原文:"by the mid-1970's, it was dawning on many evolutionary biologists..."
  改译:「到了七○年代中期,许多演化生物学家已然想到…」
  说明:标准望文生意,看到dawn 就是黎明。

  原译:「反而是和基因使用个体及临时团体作为它们暂时的交通工具有关。」
  原文:"but was about competition between genes using individuals and occasionally societies as their temporary vehicles." (p.166)
  改译:「而是与基因之间的竞争有关:基因利用个体、甚或社会当作暂时的载体,进行竞争。」
  说明:与前面提到发生在本人同事身上的事,如出一辙,看到vehicle就认定是交通工具。occasionally竟然当成形容词来修饰society(社会)。

  原译:「如果不是知识如此贫瘠、极端无用,我们就可以找到其它的解释。」(p.167)
  原文:"The search for other explanation may prove, if not intellectually sterile, ultimately futile."
  改译:「想要寻求他解释的努力,就算在知识的追求上不算全然的浪费,终究也是徒劳无功。」
  说明:sterile和futile的解释,是标准翻译机的产品。此句若只看译文,就完全不晓得原作者想表达的意义。

六、审订者的角色和《病菌现形》一书

  以往只有部定的教科书挂有「国立编译馆审订」的招牌,有点橡皮图章的味道。近年一些科普翻译书也多了这个头衔,找上与书籍内容相近领域的专家学者先行看过,不无为原著及翻译背书之意。至于审订者究竟所司何职,似乎没有严格规定,只有各凭良心。

  照字面解释,审订者应该要「审查」兼「订正」,方不失职;但问题来了,审订者究竟看的只是专业的内容翻译有无错误呢,还是要兼顾翻译的文字是否 达意?里头的分界到底在哪里?文字看似通顺但意义全非,固然要改,那含意无误但文字欠通,要不要改?原译尚可但有更贴切的译文,要不要替换?甚至有错别 字,要不要越俎代庖,顺手帮编辑改了?再者,审订者只是读读译文,大致无误就放它过去呢,还是要一字一句对着原文看?若是如此,那审订者岂不是在做专业编 辑的工作?若非如此,那又怎么看得出译者误译之处?

  由于国内出版界的专业编辑不足,因此多仰赖学术界的助力。以目前审订的价码而言,对翻阅一下译稿就交差的学者来说,是轻松的外快;但对爱惜羽 毛、逐字逐句对照校看的学者而言,则可谓剥削。今年年初,个人勉为其难接下了《病菌现形》(Biography of a Germ)13一书的审订工作。由于自己曾经为文批评过不负责任的审订者,任凭错误百出的译文就成书上市;轮到自己,当然不愿马虎从事。因此我是对着原文,将译文一字一句看过来的;凡有不通或不贴切之处,皆予改正。

  照理说,只要译者够格且敬业,再加上编辑也看过一遍的话,审订应该只是先睹为快、挑点专业上小毛病的工作。可惜我碰上的是不够格的译者,而编辑 赶着出书的压力,自己也还没看过一遍,我只有大叹:「误上贼船」。目前该书已经出版,从头到尾都有我这审订者「捉刀」的影子;但我改动了多少,花了多少时 间,就只有自己知道(编辑及译者应该也知,但感受可能不同)。我只举其中一段为例:

  原译:「现在我们只能推测人类与Bb的前途,而我忧虑地进行这项工作,比我聪明的人在之前也曾做过类似的推测,而这些推测不久之后听起来都非常 愚蠢。原因之一是由于世俗之见,这比我们想象得要困难多倍。另外,我们对于未来的想法是与历史的想法一样,除了经由证据之外,也反映出人类的恐惧与祈求。 这或许就是许多先知虽然知道真实的生活是由失望与混乱构成,但依然预言乌托邦或反乌托邦、地球上的天堂与地狱的原因。现在我必须为可能犯下的错误道歉,但 依然要提出对未来的想法。」
  原文:At this point one can only speculate what lies ahead for Bb and for us. I approach the task with misgivings, for people wiser than I have made such speculations and sounded very foolish soon afterward. Part of the reason is temporal provincialism, our difficulty imaging times unlike our own. Also, our vision for the future, as of the past, reflects not only evidence but fears and longings. Perhaps that is why so many prophets foretell utopia or dystopia, heaven or hell on earth, though so much of life really consists of anticlimaxes and muddle. Now, having invoked the future and excused myself in advance for getting it wrong, I must make my own guesses.
  改译:「此刻,我们只能推测Bb与人类的前途。对这项工作我是抱着戒慎恐惧之心,因为之前比我聪明的人也曾做过类似的推测,没有多久就都窘态毕 露。原因之一是由于对于时间的偏狭之见,我们很难想象生活在另一种时间是什么样的情形。另外,我们对于未来的想法,也跟对过去的想法一样,不只反映了现 实,同时也包括了我们的恐惧与期望。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许多先知预言了乌托邦或反乌托邦、世间天堂或地狱,但事实上我们的生活多是由令人泄气的结局与困惑 所组成。这会我既然请出了未来的精灵,也为我可能犯下的错误道过歉,我必须得提出自己对未来的猜测。」

七、结语
  在各式各样的翻译当中,科学书籍的翻译看起来似乎是最简单的,但求信达而已,文字的典雅可以少讲究一些,也没那么多理论好说;但实际做起来,却 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就算是一板一眼的科学部分,对文字精准达意的讲求,仍不可少;更不用说许多欧美的科普作家也喜欢卖弄文字,像前述《二十三对染色体》 及《病菌现形》两书都是。这种书不幸落到只读标准文法教科书上来的译者,几乎是注定死路,毫无生理。很不幸,不少出名的欧美科普书,都以「遇人不淑」终场,不免让人掩卷叹息。

  不记得在哪里看过,某个欧洲小国(好像是丹麦),每个国民在一生当中,都要翻译一本外国好书。在此,我并不想鼓吹大学教授都投入翻译(很多人也是不碰的好),到底翻译在学术界(尤其是自然科学)不能代替创作;但我辈至少可把触角从象牙塔里偶而伸出一二,看看自己本行里有哪些外文好书,适合学子及一般大众阅读。就算自己不动手,也可以推荐适当的译者给出版社,同时做点品管的工作;这未尝不是身为知识分子,所应尽的社会责任。

八、引用资料
1. 威尔森 (Edward O. Wilson):《知识大融通》 (Consilience),梁锦鋆译,天下,2001,p. 133 & 183。
2.亚斯培尔 (Bernard Asbell):《改变世界的药丸:避孕药的故事》 (The Pill: The Drug that Changed the World),廖月娟、林文斌译,天下,1999,p. 16。
3.费雪 (Helen Fisher):《第一性》 (The First Sex),庄安祺译,先觉,2000,p. 4。
4.安吉尔 (Natalie Angier):《绝妙好女子》(Woman: An Intimate Geography),刘建台、汤丽明、张抒、何亚威译,双月,2000,p. 40。
5.贝克 (Robin Baker):《精子战争》 (Sperm Wars),李沛沂、章蓓蕾译,麦田,2000,p. 13 & 21。
6.库克 (Robert Cooke):《佛克曼医师的战争》 (Dr. Folkman's War),杨玉龄译,天下,2001,p. 九、69, 71, 114。
7.史塔 (Douglas Starr):《血液》 (Blood),何美莹译,商周,2000,p. 4。
8.努兰 (Sherwin B. Nuland):《生命的脸》 (The Wisdom of the Body),林文斌、廖月娟译,时报,1998,p. 16。
9.李窦 (Joseph LeDoux):《脑内有情》 (The Emotional Brain),洪兰译,远流,2001,p. 31。
10.坎尼葛尔 (Robert Kanigel):《天才的学徒》 (Apprentice to Genius),潘震泽、朱业修译,天下,1998,p. 227。
11.《科技时代》 (Popular Science),一月号,2001,p. 71。
12.瑞德利 (Matt Ridley):《二十三对染色体》 (Genome),蔡承志、许优优译,商周,2000。
13. 卡伦 (Arno Kalen):《病菌现形》 (Biography of a Germ),庞中培译,究竟,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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