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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翻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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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事在中国已有相当长远历史,但除了宗教典籍外,多属于个人努力,少有系统化的大规模从事。不单流传久远的西方正典缺少权威的通行译本,变化日 新月异的科学学门更是数十年如一日,以采用原文教科书为主。大学里老师上课、学生写报告,一句中文里夹杂个几个英文专有名词早是常态。某些西化中文在科学 界已根深柢固,大家只求达意,几无人关心何为「纯净」中文。
  
        犹记得近三十年前,思果、余光中等先进即著书为文,指出西化中文之问题。其中几个基本观念,像英文多环环相连,中文则宜断句;英文常见的冠词、 复数、被动语态等,中文都可免去,是个人多年来以中文写作力求避免的缺失,也是检验劣译的初步指标。尤其思果先生所著《翻译研究》一书,更是常摆案头,不 时翻阅,也推荐给修习「论文写作」的学生阅读。
   
        当年不重智慧财产权的年代,一本英美畅销书有好几个译本,乃属常态。好处之一是读者可以参考比较各家的译笔优劣,也引发不少这方面的讨论。像 《爱的故事》里一句 "Love is that you don't have to say sorry.",可以从白话的「爱就是不必说抱歉」,到半文言的「爱到深处无怨尤」;而《海鸥列文斯顿》一书,有人可以借杜工部的诗句,译成《天地一沙 鸥》。那种情况,近年只有不小心弄出双重授权的《溪畔天问》及《汀克溪畔的朝圣者》稍可比拟。而当年还有本《书评书目》杂志,常有逐字逐句品评译文的书评 刊登。因此之故,针对翻译品质的批评,其来有自。尤其在今日只能有一个合法授权的版本下,对译文的要求应该更加严格,以免译坏了,遗臭万年;就算有心人想 重译,也难以如愿。
   
        至于「科普」类书籍的翻译,早年只有零星的几本,像出名的《双螺旋链》,才有「科学月刊」及「今日世界」两个译本。近十年来,由「天下文化」发 行的「科学人文」系列开始,才稍成气候。不论是科学家的传记、回忆录、随笔,还是针对某一重要科学领域作深入浅出的介绍,在在提供了国内读者另一个阅读空 间。此一类型的写作,在欧美已有深厚的传统,出色的作品多的让人目不暇给;如今能够逐步引进国内,自然是美事一桩。然而经常引起学术中人诟病的,也就是这 类书籍的译文。
   
        国内的报章杂志以及出版社,一向以人文学科为主,一下跳入科普书籍的制作与发行,难免状况频出。俗话说「科学求真」,可是一点不假。科学讲究的 是事实、逻辑、与论理,要是事实叙述有误、逻辑不通、论理可疑,就算文辞再优美动人,也是毫无意义的呓语。这是和文学作品最不同的一点,常常也是国内出版 社的编辑不甚了解之处:为什么学术中人喜欢抓住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而大做文章。这也算是「两种文化」的另一表现!
   
        这年头人人学过英文,出过国喝过洋墨水的,也多如过江之鲫。但各行各业都有些行话与内规,不是单单读过英美文学的人士可以尽知。科学方面的书 籍,以观念及论证为重。许多科学理论与验证的精微之处,常因译者的功力不够,而给糟蹋埋没了。个人以为,译文的文采差一点,编辑还可以帮忙润色,但要是文 意给弄拧了,套句朋友的话,给丑女擦脂抹粉,亦成不了美女。除非一字一句对着原文看,一般的文字编辑对于观念的误译,只怕是无能为力。我经常可以读到通顺 但不知所云的译文,那对于科学知识的传播,是生不了根的。
   
        因此之故,就科学书籍而言,劣译之可怕,不仅是文字差而已,如果牵涉到观念的错误,绝不能打马虎眼过去:让人看不懂事小,误导后学,才罪孽深 重。由个人的经验,翻译非人人所能为:中英文素养是其一,隔行隔山是其二。自己没把握全懂的话,绝对别充内行,强求解人,曲解作者原意。再者,不同的人, 读书习惯也不同:有些人读书是一字一句来的,但更多的人是跳着看的;后一种人可能就不适合从事翻译的工作(校对也一样),这跟学问无关。
   
        为了左证我的说法,试举几个误译的例子:在化学实验室常要戴上「安全眼镜」(safety glasses),有人译成「安全玻璃」;雌性动物的「发情」(went into heat),有人译成「发热」;「不致引发他的科学灵感」(unlikely to fire his scientific synapses) 给译成「不会激发他产生科学神经键」(synapse是神经间的突触联结,与键结无关);「异议分子」(Young Turks) 给译成「年轻一辈土耳其人」;「法国最崇高的学术团体」(France's loftiest scientific body),给看成了「左翼的科学家阵营」;「惋惜」(lament) 变成了「谴责」。凡此种种,只能以望文生意、马虎从事来解释,与译者的学养不一定有直接相关;但一本书里这样的错误如果多了些,岂不让人怀疑其它部分的可 信度?
   
        国人处事一向乡愿,学术界也不能免,难得有人出来做「坏人」,挑同行的不是。偶有人出面指出错误时,被挑到的人也常难以心平气和的态度接受。这 一点我想译者与编辑都应该要有雅量,接受合理的批评,而不要有「故意找碴」的想法。一本书出来,要完全不出错是很难的;但明知有错,却不予订正(再刷或附 勘误表),就不算尽到出版的责任。
   
        台湾的知识分子虽不算少,但读书的风气颇差;有「学问」者如大学教授之流,除了读读本行的论文外,不读「闲书」的比比皆是。愿意提笔为文,以浅 近的文笔向一般社会大众介绍本行知识的,已少之又少;肯投入翻译的,更是不多;至于肯花时间去帮别人的译文挑错的,就绝无仅有了。原因无他,投资报酬不成 比例也;也因此这方面还需要更多有心人的投入。
   
        以往国内没有多少介绍科学家或科学研究的好书值得细看,自然也引不起读者的兴趣。但读者也需要教育及启发,只要让他们多读到几本论理精辟、行文 通顺的科普好书,应该会上瘾,继续发掘下去。这一点就有待译者、编者、及读者的共同努力。等到本专栏无挑战对象,难以为继时,也就是国内科普译书真正成熟 之日。期待有那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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