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年第6 期 外 国 语 总第148 期
No.6, November 2003 Journal of Foreign Languages General Serial No.148
62
文章编号：1004-5139（2003）06-0062-08 中图分类号：H059 文献标识码：A
象似性与“形神皆似”翻译
卢卫中
（曲阜师范大学 外国语学院，山东 日照 276800）
摘 要：同单一的“神似”或“形似”相比，“形神皆似”无疑是更为理想的翻译目标和境界。本文认为，
在翻译过程中采取象似性的视角和切入点，有助于从语言形式的翻译入手实现“形神皆似”之理想翻译效
果。文章从顺序、数量和对称等典型象似性原则的角度探讨了篇章层的象似性翻译转换问题，并论述了翻
译过程中象似性原则的相竞性及其翻译对策问题，以期对翻译研究提供有益的启示。
关键词：翻译；“形神皆似”；象似性
Iconicity and Translation:
Spiritual and Formal Resemblance
LU Wei-zhong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Qufu Teachers University, Rizhao 276800, China)
Abstract: Compared with single “spiritual resemblance” or “formal resemblance”, the effect of “both spiritual
and formal resemblance” is no doubt a more ideal objective for translation. Holding that an iconic perspective on
and approach to translation is favourable for the realization of the ideal effect of “both spiritual and formal
resemblance”, the paper makes an attempt to deal with the text-level translation from the angles of the typical
iconic principles of order, quantity and symmetry, and explores the translating strategies of how to handle the
competing iconic principles. Such a study is believed to be able to shed new light on translation research.
Key words: translation; “both spiritual and formal resemblance”; iconicity
1. 引言
象似性(iconicity)是当代认知语言学研
究中的重要课题之一。本文拟将象似性理论
运用于翻译研究之中。我们认为，翻译过程
中采用象似性的视角和切入点有助于语言
形式的翻译，有助于形式附加义或示意效果
的再现与传递，有助于形式与内容相统一的
“形神皆似”之翻译效果的实现。基于此，
本文拟探讨以典型的象似性原则为基础的
篇章层的象似性翻译转换以及象似性原则
的相竞性与翻译对策等问题。
2. 理想的翻译境界——形神皆似
正如葛校琴[8: 15]所言，“神似”论在中
国译论体系中占有主导地位。“神似”论最
早由茅盾在上个世纪20 年代提出。60 年代，
傅雷提出了“重神似不重形似”的翻译主张
[7: 394]，并为翻译界所普遍接受。此后，“神
似”论一直深刻影响着翻译（尤其是文学翻
译）的研究与实践，成了判断译文优劣的最
高标准。
“神似”是相对于“形似”而言的，而
这两个概念本身又源于“神”和“形”这一
对既相互对立又相互联系的概念。我们认
为，既然“神”和“形”是一对统一体，在
认识事物的过程中就不应该过分强调两者
之间的矛盾性，而应该把两者统一起来。
63
“神形统一”的主张有其哲学和美学依据。
中国古代哲学家荀子在《天论》中提出“形
具而神生”的观点，在神和形的关系上肯定
了神乃形所派生，神不可脱离物质而独立存
在。在美学上，孔子在《论语》中提出“质
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的美学主张，要求
“文”与“质”，亦即形式与内容的适度统
一。总而言之，“形和神是一个辩证统一体。
形，神之所依；神，形之所制也。‘形’之
不存，‘神’将焉附？”。[8: 17] 就翻译而言，
理想境界的翻译追求也应该是这两者的统
一，即“形神皆似”的翻译效果。事实上，
“重神似”的主张，是指在神似和形似不可
兼得的情况下，只得舍“形貌”而保“神韵”。
“这个提法，意在强调神似，不是说可以置
形似于不顾，更不是主张不要形似。”[15: 11]
由此可见，“重神似”的翻译主张和做法是
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翻译追求。既能够传递
原文的神韵又能够再现其形式，亦即同时实
现“貌合神合”的翻译效果，将是更为理想
的翻译境界和追求。因此，黄杲炘[10: 138]
指出，“译文要做到形式上忠实于原作，未
必就造成对原作内容的不忠实。事实上，忠
实于原作形式是忠实于原作的一个重要方
面，缺了这个方面，就很难说是忠实于原作
了。”江枫[11: 21]也认为，“主张尽可能准确
地再现原作之形者”，其目的“恰恰是为了
更忠实地再现原作之神”。
从翻译美学角度而言，“形神皆似”也
有其理论依据。根据刘宓庆[14: 204-217]，
翻译是一个审美再现过程，即审美主体（译
者）借目的语(TL)对审美客体（原文）的审
美构成的再现过程。其中，审美客体的审美
构成，即构成原文特色的美学要素，包括以
下两个部分：一是原文的美学表象要素，即
原文语言形式上的美；一是原文的非表象要
素，即原文的神韵、意境、气势、韵味、风
貌、情态等气质美。由此可见，原文的审美
构成涵盖形式美和气质美两个方面，因而为
了完整地传递原文的美学价值，译者须同时
再现这两个方面的美感，亦即实现“形神皆
似”的翻译效果。
我们认为，为了实现“形神皆似”的理
想翻译效果，就不可忽视对原文形式方面的
翻译转换。形式方面的翻译主要包括对形式
本身的临摹和对形式附加义或示意效果的
保留与传递等两个方面的含义。
3. 象似性——实现“形神皆似”翻译效果
的有效途径
既然“形神皆似”是理想的翻译标准和
目标，那么，该如何实现这一理想的目标
呢？如前所述，我们认为，在翻译过程中采
用象似性的视角和切入点有助于通过形式
上的翻译，尤其是形式附加义或示意效果的
传递，来实现这种理想的翻译效果。在详细
论述象似性翻译之前，请先看我们对下面一
首诗的两个译文的对比分析：
(1) Fainter, dimmer, stiller each moment,
Now night. (Max Weber, Night)
a. 愈近黄昏，
暗愈暗，
静愈静，
每刻每分，
已入夜境。（郭沫若译）
b. 一刻比一刻缥缈、晦暗、安宁，
于是夜来临。（辜正坤译）
江枫[11: 21]认为，翻译不同于创造。忠
实是译者的天职，理想的译作应该忠实于原
作；在文学（尤其是诗歌）翻译中，形似意
味着神似。不难看出，在上例中，译文(a)
尽管传递了原文的主要意义信息，但却因为
采用了与原文不同的诗体形式，而使得原文
由形式所传递的某些辅助意义丧失殆尽。相
比而言，译文(b)既传递了原文的主要意义
信息，又采用了与原文相似的诗体形式，因
而能够向目的语读者传递等效的交际和修
辞效果。在原文中，诗人有意在两行诗的长
度上形成对比，他“所以把第一行拉得这么
64
长主要是为了暗示黑夜来临的渐进过程，而
只有两个音节的第二行则是为了体现黑夜
似乎往往是在人们不知不觉间突然降临的
这样一种感受”；另外，第一行中三个形容
词比较级形式fainter, dimmer, stiller 的并列
使用造成了一种音美效果。对于前一种手
法，译文(b)采用了相似的长度对比；对于
后者，译文(b)用汉语中的“比”字体现原
文的比较，用“一刻”的重复摹绘原文-er
的重复，而且译者还匠心独具地用三组同偏
旁部首的双字词“缥缈”、“晦暗”、“安宁”
来暗示另一种重复效果。因此，译文(b)从
内容到形式皆比译文(a)收到了更好的译诗
效果，亦即实现了“形神皆似”的翻译效果。
[18: 52]
由此可见，对于语言使用者为表达特定
的交际目的和修辞效果而在原文中有意设
计、运用的结构和形式，译者应尽量在目的
语中予以保留、传递，以便向目的语读者传
递等效的交际和修辞效果。为了进一步论证
这一主张，有必要首先阐明象似性的含义及
其研究范畴。
3.1 象似性的含义及其类型
当代语言学在索绪尔的“语言任意说”
[4: 67]的基础上认为，任意性和理据性
(motivation)——即象似性——是语言符号
系统这一整体的相对的两极，都是语言符号
系统的固有属性，二者之间是辨证统一的关
系，对于语言系统的研究和认识具有同样重
要的意义，缺一不可。[20][1][2] 本文以象
似性为研究的出发点和立足点，目的就是为
了阐明语言在该属性上所具有的特点，探讨
从象似性认知角度研究翻译的意义。那么，
何谓语言的象似性？语言的象似性是指语
言符号的能指和所指, 亦即语言的形式和内
容之间有一种必然的联系，两者之间的关系
是可以论证的，是有理可据的。[19: 2][23:
155-162] 从这个意义上说，语言形式或结构
映照人的概念结构，人的概念结构映照客观
世界及其结构。
有关象似性类型的讨论源于Peirce 的符
号分类法。Peirce[1: 6]将符号分为三种类型，
即图象符(icons)、指示符(indices)和象征符
(symbols)。与象似性讨论关系最直接的图象
符（亦称“象似符”）又被进一步分为映象
符(images) 、拟象符(diagrams) 和隐喻符
(metaphors)等三个小类。与图象符的分类相
对应，语言的象似性主要被划分为映象象似
(iamgic iconicity)、拟象象似(diagrammatic
iconicity)和隐喻象似(metaphorical iconicity)
三大类。映象象似主要涉及拟声和语音象征
等内容。拟象象似涵盖结构象似和关系象似
两个方面。前者表示语言形式的结构与内容
的结构或概念的结构相一致；后者表示语言
形式上的关系与语言意义上的关系相一致，
即“形式相同表示意义相同；形式不同表示
意义不同”。结构象似又可从以下六个层面
做进一步的分析：顺序象似、距离象似、数
量象似、对称象似、非对称象似和范畴象似。
与前两大类不同，隐喻象似的形成需借助
“其他事物”，即符号与描述对象之外的第
三个事物。从这种意义上讲，隐喻象似其意
义的获得需借助于一个三项式(triadic)关
系。隐喻象似的研究可以从语法隐喻、常规
隐喻和诗体隐喻三个层面进行。[1: 6-19]
3.2 象似性的普遍性与译者应有的象似性意识
Wales[5: 193-194]认为，文学广义上可
被视作是象似性的，其形式可以用多种方式
模仿它所反映的现实。也就是说，象似性普
遍存在于文学与非文学篇章之中。Hiraga[1:
18]也指出，象似性不仅普遍存在于日常语言
的各个层面，而且对于诗歌语言而言，象似
性是其规则，并被强调为制约诗歌篇章结构
的原则之一。可见，象似性普遍存在于文学
和非文学语言使用之中是不可否认的客观
事实。既然如此，译者在翻译过程中除了需
要具备其他素质以外，还需要具有识别、分
析象似性的意识。我们认为，为了充分再现
65
原文的象似性特点及其修辞作用，对于象似
度高的原文，应该从象似性的角度进行翻译
转换，即在传递原文的内容和神韵的同时，
尽可能采取与源语语篇相同的象似性手法，
以象似译象似，再现原文“以形示意”之形
式美，实现“以形传神”、“形神皆似”的理
想翻译效果，从而尽可能完整地传递原文的
交际意图和修辞效果。
4. 象似性角度的篇章层翻译转换例析
当代语言学有词汇、句子和篇章三大研
究层面，语言的象似性研究以及象似性的翻
译研究同样也应该涵盖这三个层面。就语言
的象似性研究而言，目前国内外学者正从前
两个层面转向后一个层面；而对于象似性的
翻译研究而言，目前在国内外尚不多见。我
们认为，象似性在超句法的篇章层得到更普
遍的运用——尤其对于诗歌这种体裁而言。
因此，这里我们将集中探讨象似性在篇章层
上对于翻译转换的意义。我们所说的篇章，
指大于句子的语言单位，包括句群、句段、
章节、整篇文章或整部作品等。篇章象似性
(text-level iconicity)指语言的篇章单位在结
构或形式上整体映照或衬托其所要表达的
意义。换言之，指篇章单位具有“以形示意”
之功能。对于篇章象似性手法的翻译，译者
须从宏观的篇章层把握、理解其特点和修辞
作用，进而用目标语的相似形式将源语篇章
的结构形式再现出来，从而传递原文“以形
示意”的等效翻译效果。需要说明的是，因
篇幅所限，这里所依据的象似性原则仅为结
构拟象象似性中的一些典型原则。
4.1 顺序象似性与翻译
这里的篇章顺序（即篇序）主要指句群、
段落（或诗节）或者整篇文章或作品内小句
或句子的顺序。简单地说，英汉篇章中主要
存在两种篇序，即时间顺序和空间顺序。根
据沈家煊[19: 4-7]，“句法成分的排列顺序
映照它们所表达的实际状态或事件发生的
先后顺序。”同样，篇章的构成成分的排列
顺序也映照它们所表达的实际状态或事件
发生的先后顺序。就翻译而言，我们认为，
篇章层顺序象似性的翻译转换应以对源语
顺序的模仿为主，以调整为辅。
4.1.1 时间顺序与翻译
尽管在句法层面上汉语比英语在更大
程度上遵循时间顺序的象似原则[19: 6]，但
是在篇章层面上两种语言中皆存在对时间
顺序象似性的利用，例如文学或历史故事创
作中多按时间顺序展开叙述。对于跨语言翻
译转换中的篇序选择而言自然该选用相同
的顺序。这是在整部作品的框架中运用时间
顺序象似性的情况。以下两例为句群层面对
顺序象似性的利用：
(2) Not a syllable passed aloud. They all
waited in silence for the appearance of their visitor.
His footsteps were heard along the gravel path; in a
moment he was in the passage; and in another, he
was before them. (Jane Austen, Sense and
Sensibility)
该语段有三个句子构成：前两句充当最
后一句的背景，最后一句则为描述的焦点
（即核心事件）；而构成最后一句的三个小
句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由此，该语段在
两个层次上遵循时序象似原则：首先，前两
句与后一句之间形成的“背景_事件”顺序
具有时序象似特点，因为在现实世界中先有
背景然后才有事件本身；其次，最后一句中
三个小句直接按时间顺序排列，更是对时序
象似性的显性运用——相比而言，前一层次
上可以说是对时序象似性的隐性运用。以上
两个层次的时序象似在翻译时都应该借目
的语中的相应手法表达出来。下面是汉语中
的一例：
(3) 那日，正是黄梅时候，天气烦躁。王冕
放牛倦了，在草地上坐着。
这是汉语中典型的“先渲染背景后描述
事件”的故事叙述方式，同样符合时序象似
性原则；而且后一句中的两个小句遵循的是
66
“先因后果”的自然认知顺序。下面的译文
虽然为了顺应译语表达习惯而对原文前一
句的顺序进行了归化处理，但整体而言成功
地再现了原文的宏观认知表达顺序：
(3') One sultry day in early summer, tired after
leading the buffalo to graze, Wang Mien sat down
on the grass. (Translated by Yang Xianyi and
Gladys Yang)
4.1.2 空间顺序与翻译
自然界中基本的相对空间位置有上
（中）下、前（中）后、左（中）右、里（中）
外和远（中）近等。一般而言，空间事物的
描写顺序受人的基于身体经验的认知的制
约和影响，而且多以人的视觉感知为基础。
例如，人类对“先上后下”、“先高后低”顺
序的表达习惯源于人类对“人的直立行走特
点”和“地球的引力”的感知与认识；对“先
前再后”顺序的表达习惯系人类主要感知器
官因面对着前方而成前后不对称性所致。另
外，“由近及远”、“先整体后部分”、“先大
后小”等表达顺序源于人类对以下三种视觉
感知规律的认知：“近的事物比远的显著”、
“整体比部分显著”、“大比小显著”；而“由
里到外”或“由外到里”的相对顺序则取决
于视觉感知的参照点：当人位于物体的内部
时倾向于采用前一种顺序，位于外部时则倾
向于采用后一种顺序。[17: 6-7]
篇章层空间事物描述的顺序也不同程
度地反映出以上诸认知规律。请看下例及其
译文：
(4) 莫高窟大门外，有一条河，过河有一溜
空地，高高低低建着几座僧人圆寂塔。（余秋雨
《道士塔》）
Outside the entrance to the Mogao Grottoes
flows a river, and across the river is a piece of land
on which stand several stupas in honour of the
deceased abbots of the Mogao Grottoes. [12: 207]
在原文中，作者采用了由近及远的空间
描述顺序，尽管只使用了一个空间标记词
(space marker)“外”，但汉语的意合特点使
得顺序描写井然有序；同样，译文采用了与
原文相同的宏观空间顺序，在三个空间标记
词outside、across 和on which 的配合下，较
好地模拟了原文的空间顺序。
以下是H. W. Longfellow 创作的
Snowflakes 一诗的第一节：
(5) Out of the bosom of the Air,
Out of the cloud-folds of her garments
shaken,
Over the woodlands brown and bare,
Over the harvest-fields forsaken,
Silent, and soft, and slow
Descends the snow.
在该节诗中，作者描述雪花飘落的顺序
是：天宇——云层——树林——田野。这正
是雪花自上而下实际飘落的先后次序，而且
作者有意把snow 一词置于诗节的末尾，显
然是为了映射雪花在人的视觉范围内飘落
的最终位置——地面。事实上，这不仅是对
雪花飘落的空间顺序的描摹，而且也是对其
时间顺序的描摹。因此，准确地说，诗人在
此运用了时空交织顺序(spatiotemporal
sequence)。
由于原文有意采用了突显的时空顺序
象似性手法，因此翻译时只有采用相同的表
达顺序，才能够使译文在目的语读者的解读
过程中产生相同的视觉示意效果，借对原文
形式美的再现传递相应的意美。据此，我们
将原文试译为[6: 12]：
(5') 从天宇深处，
从飘动着她的长袍的云层里，
漫过光秃秃的褐色林木，
漫过收获后废弃的田地，
悄悄，轻轻，缓缓，
飘下雪花一片。
4.2 数量象似性与翻译
语言形式的数量与意义的数量（即力量
和程度）之间存在着一致性，即象似关系。
67
也就是说，“形式愈多，意义愈多。”[1: 11]
反过来说，量大的信息，表达它们的语言形
式也往往比较大、比较复杂。在篇章这个层
面上也是如此，作者或说话者可以借句子或
篇幅长短的选择、重复的运用等手段映衬所
要表达的意义。对于数量象似手法，汉英语
言具有较大的共性特征，因此，两种语言之
间的翻译转换可采取相应的数量形式。例
如，在The Prairies 一诗中，诗人W. C. Bryant
用123 行的超长篇幅这样的诗歌长度映照美
国大草原之广阔，用不分诗节的手法映照大
草原绵延不断、连为一体的特点。在此，作
者借助数量象似的篇章手法，用超常的语言
组织形式衬托了对大草原特点的描述。翻译
时必须有意识地保留这些篇章结构形式，以
便再现这两种形式所传达的“以形示意”的
结构信息，传递原作者的相关创作意图。
数量象似手法不仅用于诗歌创作，而且
也经常被运用于故事和小说的创作之中。请
看下面一例：
(6) I am still trying to remember how she
managed to push herself in with a baby on her right
arm, a traveling bag in her left hand and two
children, a boy and a girl, about three and five
years old, following after her. (Jesus Colon, Little
Things Are Big)
在该例中，主句后带有一个“超长”的
伴随独立主格结构（如斜体部分所示），该
结构由三个依次加长的部分组成，行文似乎
显得过于冗长拖沓——尤其令人费解的是，
作者为何要指出两个孩子的具体年龄，甚至
于性别？为何不用and two little children
following her 而故意选用提供具体描述的
and two children, a boy and a girl, about three
and five years old, following after her？根据
标记理论，该句中所使用的“超长”状语形
式属于有标记结构形式。而“无论从结构上
还是从语义上说，有标记成分的复杂度大于
无标记成分。”[9: 18] 由此可见，这是作者
有意使用有标记数量象似修辞手段的结果：
作者的目的恰恰是有意拉长这一独立结构，
借以衬托、映照文中妇女因拖儿带女、携带
行李而造成的旅行之艰辛，使读者视之即产
生一种疲劳感，从而更好地理解作者的用
意。基于此种理解，译者翻译时即需将作者
的数量象似修辞意图再现出来，以便更好地
传递原文的思想。据此，我们将其试译如下：
(6') 我现在仍然依稀记得当时她如何右手抱
着个婴儿，左手跨着个旅行包，还带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约三岁和五岁模样，
跟在她身后——拼命挤上车！
例（6）是该短篇小说第一段中的一句
话。在这之后的另两个段落中，作者有意将
这一句话稍做调整后又重复使用了两次。显
然，这种跨段落重复手法的使用可能会在读
者心目中产生“累赘”之感，然而，这正是
作者的意图所在：借重复而造成的量的增加
反而有益于反复映照女主人公行动之艰难。
就翻译而言，这种基于整部作品而有意设计
的数量象似手法理应成为译者对整个故事
进行翻译转换的基础。
4.3 对称象似性与翻译
对称象似性指在概念上具有同等重要
性和并列关系的信息在表达上也具有对称
性[23: 161]。换言之，相同或相近的语言形
式的并置(juxtaposition)意味着意义或思想
上的相同和并列。对称象似性是一种典型的
修辞手段，故翻译时往往需要采用相同的手
段译出，以传递相同的修辞和交际效果。篇
章层的对称象似性主要通过平行结构和回
环(chiasmus)等修辞手段来实现。
《诗经·关雎》中有这样三行具有平行
关系的诗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参
差荇菜，左右采之”和“参差荇菜，左右芼
之”。根据“形式相似，意义相近”的象似
性原则，这三句应该具有相似的意义，其中
的“流”、“采”和“芼”应为同义词——事
实上也是如此，均是“采”、“摘”、“取”之
68
意。然而，许渊冲[21: 41]将以上三句分别译
为1）Water flows left and right/Of cresses here
and there，2）Now gather left and right/The
cresses sweet and tender 和3）Feast friends at
left and right/On cresses cooked tender，显然
与原文的平行结构所表达的意义不符。[13:
35] 相比而言，杨宪益等[3: 7-8]的翻译则采
用了与原文相同的平行结构，因而能够较好
地再现原文的形式，传递原文的内容：1）
Short and long the floating water plants,/left
and right you may pluck them，2）Short and
long the floating water plants,/Left and right
you may gather them 和3）Short and long the
floating water plants,/Left and right you may
collect them。由此可见平行结构对称象似形
式的认知分析对于此类形式的翻译的重要
性。
另一种典型的对称象似修辞手段是回
环。回环同样是一种结构修辞，其基本结构
格式为a … b … b … a [16: 142]。显然，回环的
构成成分前后之间形成明显的循环对称结
构，这种结构适合于表达两种事物之间的辩
证关系。就翻译而言，相应的译文也应从对
称象似的角度出发，将原文的形式与内容之
美同时传递给目的语读者。请看下面的例
子：
(7)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该诗的回环式对称结构骨架为：你⋯⋯
风景，/⋯⋯风景⋯⋯你。/⋯⋯装饰⋯⋯
你⋯⋯，/你装饰⋯⋯。诗人借该结构所构筑
的循环往复之表达效果，映照现实生活中
“物我交融”的境界：在前一节中，“你”
与“风景”融为一体；在后一节中，“你”
与“装饰”不可分割。这正是对现实生活的
真实写照。在翻译中再现这些结构信息就等
于传递了原文整体信息中的重要部分，如下
面的译文：
(7') When you watch the scenery from the
bridge,
The sightseer watches you from the
balcony.
The bright moon adorns your window,
While you adorn another’s dream. [24: 101]
5. 象似性原则的相竞性与翻译对策
在语言的使用过程中，语言形式的选择
与使用有时可能会同时受到若干因素的制
约，即存在不同制约因素之间的竞争问题。
一般而言，竞争的结果有两种：一是多种因
素共同作用于语言形式的选择和使用；一是
其中的一种因素占上风，起主导作用。例如，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一表达顺序至少
是两种制约因素经过竞争后由一种因素发
生作用而作出的选择。这两种因素分别是：
“春、夏、秋、冬”的自然季节顺序和语言
措辞中并列成分往往遵循的音节上先短后
长的顺序[22: 145]。在此，两种因素相竞的
结果是前者让位于后者，因为该句系民谚，
对修辞上的平衡、对称感的要求高于对自然
顺序顺应的要求。
同样，对于翻译而言，若源语篇章中两
种或以上的象似性原则同时起作用，则翻译
时存在是否将他们同时转换过来，抑或转换
其中一部分的问题。那么，取舍的依据是什
么呢？我们认为，取舍的主要依据应该是某
象似性原则在源语篇章中的修辞突显性
(rhetorical saliency)，即是否是源语使用者基
于交际意图和修辞效果而做的有意选择。例
如，在上文例（6）中，因为原文在表达上
数量象似性特征突显，其他特征不突显，故
汉译时将该特征用相似的手法再现出来，但
语序上却采取了归化译法，即将原文的后置
状语译成了目的语中的前置状语，以顺应汉
语读者心理中已有的“方式+动作”的结构
图式。在此，对数量象似性这一原则的忠实
胜过其他原则。
69
6. 结束语
我们将象似性理论及其原则运用于翻
译研究之中，证明了象似性的视角和切入点
有助于原文形式及其附加义或示意效果的
再现、传递，是实现“形神皆似”的理想翻
译效果的一种有效途径，对于翻译的理论研
究和实践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参考文献：
[1]Hiraga, M. K. Diagrams and metaphors: Iconic
aspects in language[J]. Journal of Pragmatics,
1994, (22): 5-21.
[2]Radwa駍ka-Williams J. The problem of
iconicity[J]. Journal of Pragmatics, 1994, (22):
23-36.
[3]Selections from the “Book of Songs”[Z].
Translated by Yang Xianyi, Gladys Yang and Hu
Shiguan. Beijing: Chinese Literature (Panda
Books), 1983.
[4]Saussure, F.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M].
Gerald Duckworth & Co. Ltd, 1972.
[5]Wales, K. A Dictionary of Stylistics(2nd
edition)[Z]. Harlow, England: Pearson
Education Limited, 2001.
[6]陈才宇. 诗苑小憩——美国卷[Z]. 上海: 世界
图书出版公司, 1995.
[7]陈福康. 中国译学理论史稿[M]. 上海: 上海
外语教育出版社, 1992.
[8]葛校琴. 翻译“神似”论的哲学—美学基础[J].
中国翻译, 1999, (4): 15-17.
[9]韩景泉, 刘爱英. 生成语法理论与句法象似性
的一致性[J]. 外国语，2000, (3): 18-24.
[10]黄杲炘. 从柔巴依到坎特伯雷——英语诗汉
译研究[M]. 武汉: 湖北教育出版社, 1999.
[11]江枫. “新世纪的新译论”点评[J]. 中国翻译,
2001, (3): 21-26.
[12]李运兴. 语篇翻译引论[M]. 北京：中国对外
翻译出版公司，2001.
[13]林玉霞. 语境中的横组合和纵聚合关系与翻
译[J]. 外语教学, 2001, (2): 32-35.
[14]刘宓庆. 当代翻译理论[M]. 北京: 中国对外
翻译出版公司, 1999.
[15]罗新璋. 翻译论集[C].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84.
[16]卢卫中. 汉英回环修辞格新探[A]. 萧立明.
英汉语比较研究[C]. 长沙: 湖南人民出版社,
1998.
[17]卢卫中. 词序的认知基础[J]. 解放军外语学
院学报, 2002, (5): 5-9.
[18]覃学岚. 英汉对比与互译教程[M]. 北京: 科
学出版社, 2001.
[19]沈家煊. 句法的象似性问题[J]. 外语教学与
研究, 1993, (1): 2-8.
[20]许国璋. 语言符号的任意性问题——语言哲
学探索之一[J]. 外语教学与研究, 1988, (3):
2-10.
[21]许渊冲. 中诗英韵探胜[M]. 北京: 北京大学
出版社, 1992.
[22]张炼强. 修辞论稿[M]. 北京：人民教育出版
社，2000.
[23]赵艳芳. 认知语言学概论[M]. 上海: 上海外
语教育出版社, 2001.
[24]中国文学: 现代诗歌卷（汉英对照）[Z]. 北京: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中国文学出版社,
1998.
收稿日期：2002—01—10
作者简介：卢卫中(1965—)，男，山东莒南人，
博士，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应用语言学、
认知语言学。
__